尚丕儒这个人,大名鼎鼎,如雷贯耳,早就听人说起过。只是一直不知道,他又名尚若、尚若愚。后多方了解打听,才知道他在陕西省戏剧界,是一个颇有建树也颇有名望的文化人。 曾记得零二年,我刚从乡下进城不久,就在一些不同的场合,多次听人念念不忘地提到他。说他家在永寿县城美井村,生前曾做过中共地下党员,做过文工团长,做过戏曲编辑,也创作过改编过剧本,是一位永寿本土响当当呱呱叫的文化名人。 有一回,咸阳市来了一批文化人下乡,他们提出要去尚老的家里看看,我就相跟着去了。那是第一次走进尚园,当时我感到非常吃惊,因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区区永寿县竟然还有书香气息如此浓厚的家庭。尚园的一个小院门口,悬挂着一副精妙绝伦的对联:“青山不墨千秋画,流水无弦万古琴。”走进院子,扑入眼帘的是若愚祠堂,两旁又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对联:“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在庭院南北两边,还对称地列侍着两个秦俑士兵,他们身穿黑灰色的铠甲,气宇轩昂,表情肃穆,仪态庄重,英气逼人。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用指头弹了弹,里面空心,原来这些雕像是仿制品。左手边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假山,山上怪石嶙峋,青苔斑驳,流水淙淙,淅沥而下。水池里养着睡莲,叶子圆圆的,像一个个玉盘,青冉冉的。有只碗口大的乌龟,静静地悄悄地潜伏池底,半晌功夫,一动不动。两条深黑色的鲶鱼,一尺有余,水灵而活泼,摇着头须,摆着尾巴,优游于清凌凌的水中,偶尔还会冒个泡泡,弄个水花。水池旁边,长着一丛纤弱的修竹,清风徐来,抖抖索索,极像凤尾森森而动。 进门右手边有三间平房,是尚若纪念馆,从最里面的门里进去,先是一间大的会客厅,地上摆着沙发,墙上挂着名人字画。从侧门里进去,是两间书画室,房子中间摆着长长的书案画案,四面墙壁上挂满了书画名流的墨宝,一股芬芳馥郁的书香气息,充盈弥塞了屋宇之间。看房间正中的墙面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尚老先生一副放大的照片,两旁悬挂着永寿书法家王文斌、王鹰题写的对联:“执教报国先驱风范,编剧化民大家手笔。”这副对联不知是谁拟的,也不知是不是当时的挽联,我个人觉得是盖棺论定之语,是对尚老先生一生最真实的画像,最经典的写照。在屋子的犄角里,我们还发现了尚老先生生前整理修订出来的尚氏家谱。多半人高的木架子上,安着一个硕大的圆圆的转盘,几乎和碾盘一样大,上面手绘着一圈又一圈同心圆,从内向外等分出若干扇形,在这些分出的扇形里,又分出了若干大小不等的扇形,里面一层一层条分缕析,用优美的蝇头小楷,清晰地记录着每个家庭子孙后代的繁衍生息情况。可能是许多人和我一样,从来没有见过家谱,更没有见过这样的家谱,大家显得都很兴奋,仿佛发现了藏宝图似的,聚精会神地辨识着,饶有兴味地议论着。 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尚老先生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下来,我们就走进了尚老生前的书房。虽说用汗牛充栋来形容他的书房明显有些夸张,但三面墙确实都靠着高高的书架,书架上都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最抢眼最吸引我的还是那些大部头书,比如《辞海》、《辞源》、《康熙字典》,再比如一本又一本一整套的《二十五史》,还有一些古籍线装书,一些珍贵孤本残本书。徜徉在尚老的书房里,随手翻看着他的藏书,我又忽然意识到,尚老先生绝对是一个饱读诗书学识渊博的文化人。 第二次走进尚园,缘于文友史喜成。一个星期天,史喜成开车拉着我,我们一同拜访了永寿书画家安君康先生,蹭了午饭,蹭了家藏美酒。后喜成说,自己的饭店因修路这几天歇业,尚园的大厨家里有事,尚园的老板请他过去帮几天忙,让我们跟着他去。就这样,我第二次走进了尚园,第一次认识了尚园的老板,尚若先生的儿子尚红文先生。喜成和红文他们俩,为人实诚,既很豪爽,又很义气。晚饭时候,自然是美味佳肴又摆满了桌子,我们大碗吃肉,大口喝酒,海阔天空地神聊了一回。 第三次走进尚园,则是跟着永寿本土作家豆冷伯老师去的。以前,他在县文化馆时,文学创作搞得风生水起,轰轰烈烈。作为一名赤诚的文学青年,我曾斗胆拜访过他几回,亲自聆听过他的教诲,接受过他的悉心指导。后来,他接手市级报纸《西部风》的主编,我曾试探着投了几篇稿子,竟然发了出来,颇受鼓舞。慢慢地,天长日久,我们就成了忘年交。尚园的老板尚红文请他吃饭,豆冷伯老师给我打电话,让我跟着他去。那一次,我们没有喝酒,饭吃得温文尔雅,和风细雨。尚红文娓娓而谈,他坦诚地向我们说了自己经营尚园农家乐的想法,根本目的是想借着挖掘永寿饮食文化特色,融入传统家族文化元素,把父亲留下来的文化遗存,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滋养我们的后来人。 有一句俗话这么说,穷不离猪,富不离书。我个人觉得,尚红文这一点,颇有儒家后人书香世家的绵绵余风。他曾胸有成竹地说,老父亲生前为了党的革命事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为他们后世留下了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他就是想,依托尚园农家乐平台,一边做生意谋幸福,一边把老父亲的文化遗存提炼总结推广,传扬开来,传承下去。 就这样,去了几回。一来二去,如此三番。渐渐地,我和尚园的老板也混得熟了,成为了好朋友。我经常从他的微信朋友圈里看到,有民间文化人士或采风团,去尚园采风学习,有的还慷慨地留下了酣畅淋漓的笔墨。 人们都说,有个再一再二,没有个再三再四。可我却在那个周日上午,第四次来到了尚园。去的时候,他们院子大门敞开着,里面静悄悄的。我惊喜地看到,他家墙根下的爬山虎长得极其疯狂,一面墙又一面墙,郁郁芊芊,密密丛丛,罩住了墙头,爬上了楼梯,蒙络摇缀着,纠结缠绕着,像一片熊熊燃烧的绿色的火焰,其铺天盖地的势头,实在有些不可一世。我从中院悄悄走了进去,扶住楼梯上了南院二楼,走进每个包间,仔仔细细地巡视着,有滋有味地欣赏着。无意间,我瞥见了永寿本土书法家耿仕鹏的几幅书法条屏作品,又端庄又厚重,便驻足玩赏起来,久久不忍离去。接着,我终于找到了南院顶上的那个“尚园大舞台”,台子是特殊玻璃做成的,整个覆盖在院子上空,南北两边的房顶,正好做了开阔的看台,摆着精致的圆桌,桌上罩着凉亭。说真的,在这里,完全可以坐下来,慢下来,边吃边看,边饮边看,边聊边看。因为在尚红文的朋友圈里,我时不时地看见有一些秦腔曲艺爱好者们,在这个大舞台上,表演着他老父亲改编的《玉堂春》,以及其他一些秦腔曲艺节目。 来客终于到齐了,全围坐在南院一楼的大包间里。看到桌后的横幅,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是乾县范紫东研究会、永寿文艺界同仁及生前好友纪念剧作家尚若先生诞辰100周年座谈会。据详细介绍,今天从乾县来的客人,大都是范紫东研究会的会员,还有一些书画家。为什么呢?因为尚老是范紫东的学生。就凭这层关系,他们受邀来到永寿参加这次纪念活动。先是尚红文对老父亲的生平进行了简介,作家豆冷伯谈了自己和尚老之间的私人交集,然后范紫东研究会的人也分别发言,多角度地评价了尚老光明磊落的一生,共同表达了深切的怀念之情。 在座谈过程中,我仔细阅读了尚老的生平简介和生平记略,简要抄录如下: 尚若,又名尚丕儒、尚若愚,1938年入党,1940年和1943年两次曾被捕入狱,曾任彬县分区文工团团长,宝鸡地区文工团团长,1953年调入省戏曲修审委员会任秘书、编辑组长,1958年被打成右派,1980年平反任职陕西省振兴秦腔委员会,2001年辞世,享年82岁。生前系省艺术研究所干部,国家二级编剧,省戏剧家协会会员。他一生创作、移植、改编《光复台湾》《两兄弟》《玉堂春》等剧作三十余部,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和丰富的文化遗产。 到这时,我才第一次真真正正读懂了尚若这个老前辈: ——他的一生,是坎坷曲折的一生;他的一生,是追求进步的一生;他的一生,是富有成就的一生;他的一生,是光明磊落的一生;他的一生,是大公无私的一生。他的人格魅力,使我们在座的每个人心中禁不住油然而生敬意。 且看看尚老在儿子尚红文的心目中是怎样一个人: “不听家劝,荒学从共愚;大刑加身,死不招供愚;接受工作,弃轻从重愚;不会谄谀,取悦上司愚;坚持真理,宁折不弯愚;辛勤耕耘,名冠他人愚;遇有名利,拱手同志愚;危在旦夕,为国惜财愚。” 愚之为党,愚之为民。似愚不愚,大智若愚。试想,这难道是尚老先生愚吗?很明显,若愚堂的名字,大概从此而来。 其实,这就是尚老留给后世儿孙最好的精神财富。 斯人已去,尚老千古! 耿军平,曾用笔名耿峻平、林曙,男,永寿县渠子镇车村人。1988年毕业于彬县师范,93年毕业于陕西省咸阳市广播电视大学。教书14年,当过小学教师、中学教师。2002年调入县政府办公室。2008年,任县政务大厅副主任;2012年调任永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1994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写过小说、诗歌、散文,陕西省作协会员。2013年出版散文集《生命之花》,现有散文集《生命之根》即将付梓,诗集《生命之火》等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