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西去,西去…… 哐,哐堂,哐堂…… 列车,如一头忍辱负重、气喘吁吁的老牛,踽踽西行。 车厢里,十二张五官各异,表情如一的面孔,显露出困顿、疲惫、凄楚、忧虑。如十二级台风过后,一败涂地的田野、村舍;似大浪冲击过后,抛弃在沙滩上无人捡拾的贝壳,海螺。 秦岳仰靠椅背,微闭着镜片后的双目,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儿。其实他一点睡意也没有,脑海里正在波涌浪翻,他的那颗心仿佛在被一双利爪一点一点撕扯着,粉碎着,耳际久久萦绕着姜曼追赶汽车时的呼号。 “等等,等一等——秦岳,等……” 车后卷起的尘埃将这喊声连同那娇丽的身影一齐淹没。 秦岳不敢回头,不忍目睹这凄惨揪心的一幕。况且,即使回头也无法看得清。这辆公安署的面包车上押着他们一行十二人。前面坐的是民政局带队的蒋同志,不,蒋干部(自被划为人民的敌人之后,他们就将具有深刻革命含义的“同志”二字从心里抹去了。他们不配称人家为同志),后面是两位持枪的干警,枪身掩在军大衣里,只露出黑黔黢的枪口,背靠着两扇紧锁的小铁门。这道门,仿佛从此把他们与世隔绝了。 本来心甘情愿,心安理得,准备如平常干部犯了错误之后下放劳动一样,去接受改造,洗心革面,决心换一个崭新的无产阶级世界观的十二人,一见这枪口,周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心中疑云密布;莫不是?…… 面对这十二人的一脸惊惧,蒋干部一再向大家和颜悦色地解释:“呵,呵,大家别介意,别介意噢。怕路上不安全,这两人是派来保护大家的。” 大伙在惊惧的同时,仍有一种上当受骗的屈辱感。“姑姑等,姑姑等……” 姜曼的呼号,此刻似乎幻化成田野里这斑鸠的悲鸣,时远时近。 假如我们真如这一对斑鸠,该有多好…… 他在心里一遍遍埋怨着:姜曼呀姜曼,你咋就这么傻?我已经成了“妖怪”,成了革命的垃圾,成了不齿于人类的一堆臭狗屎了;而你,依然是一只洁白无瑕的天鹅,你可以去找你那真正的白马王子,你完全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呀,你怎么…… 秦岳认定,这阳光明媚,烟柳垂青,艳粉娇红的五月,其实是个多事之月。屈原之死,“五四”运动,“五卅”惨案,不都发生在这一月吗?“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这是一首多么悲壮的歌! 就是在这个鲜花盛开的季节,他们的爱情之花,却在将要绽放出奇光异彩的时候,一夜之间突然遭遇了一场暴风骤雨的袭击,一下子凋零了。 不是姜曼无情,而是他。 姜曼在宣传部也算是个“笔杆子”,很受部长的器重,刚刚被吸收为预备党员。不能因为自己的关系而影响了姜曼的前途。他思前想后,在痛苦中煎熬了几个不眠之夜,终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与姜曼一刀两断,终止同她的恋爱关系。 秦岳通过他的表弟,将这一决定转告给姜曼,要求双方从此断绝来往。并将姜曼送他的一本装贞精美的日记本退还。那是一年前,两人在热恋中相互交换的信物。他要姜曼千万千万不要再来找他,他已经是个沾满细菌的病源。幸好姜曼于五月初,被送往省党校学习还未回来。他的日记是由姜曼母亲翻找出来退还的。姜曼母亲还夸赞他做得对,懂理性,事事处处能为别人着想。说等这阵风头过了,说不定她还要认他做女婿哩。当表弟将这番话转达给秦岳时,他只能苦笑几声作罢。 姜曼送给他的日记本,是一本夹满了各色花卉、溢彩流香的诗集。那里面有娇雅的丁香,富丽的牡丹,浓烈的玫瑰,柔嫩的罂粟花,灿然的蒲公英,桀傲的马兰,纯情的玉兰……每一朵,每一瓣下,都有一首耐人寻味,绝妙无比的诗句。每每诵读起来,都令他心旌摇荡,心驰神往。仿佛那是一片青草地,一座百花园,既容纳了姹紫嫣红,又折射着鸟语花香;既充满了云蒸霞蔚,又映衬着花朝月夕。啊,啊,那是一个少女向恋人敞开的胸怀,那是一缕春蚕般心心念念倾吐给恋人的万千情丝。那里边闪耀着追求光明、幸福的思想火花;升腾着充满理想、信念的心灵的曙光;激荡着、澎湃着涨满青春活力的心的风帆。 他曾将它紧紧压在胸前,就像紧紧拥抱着姜曼那柳枝般娇柔的身姿;他曾经吻遍其间的每一朵花,每一页诗篇,就像热吻着姜曼那搏搏跳动的心房。他几乎将每一首诗刻进了脑际。 你找到了吗,五瓣丁香? 传说那是爱情之花, 清香,浓郁,如醉,如痴, 寻找,便是一种乐趣。 这是写在一束丁香花下的。 她并非娇艳富贵, 也不愿听从君王的旨意,只循着自然的法规, 该开即开,该谢就谢。 即使将它的躯体烧焦,也依旧傲然怒放, 给世间一片绚丽璀灿。 这是写在紫绒般的牡丹花瓣旁的。在一朵明黄的蒲公英旁写.道: 小小的花,开在路旁, 只是桑然一笑,绝不引人注目。 白发又来得那么匆忙,却从不后悔。 借微风将绒球儿吹散,依然将子孙延续。 ……我们本该是,在铺满碧草与鲜花的原野,无忧无虑,纵情放歌新的生活,吟咏美好的青春,倾泻心灵中溢满的情爱,抒发对党,对祖国,对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赤裸裸的炽热情怀。然而,意外的变故,比蒲公英的“白发”来得更快。那令人心醉的相互往来,那轻歌漫舞的花前月下,那美妙纯洁的无尽遐想,那理想、信念的圣洁光环,在这鲜花盛开的季节,却因了他的多嘴多舌,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他真想狠狠抽烂自己的嘴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怎么连这么普通的古训都忘得一乾二净?你这个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 退回了各自的信物,就像抽去了他的灵魂。那些日子,秦岳感觉到自己只剩了一个躯壳,在机械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同仇敌忾的批判、斗争,一味地低头认罪,劳动改造。 姜曼消失了吗?……他怕想她,又不能不时时牵挂;他怕见她,又想每天都能远远地看她一眼…… 终于,这一天来到了。 那是秋雨霏霏的57年国庆节,大街小巷依然有彩旗飘舞,广播喇叭里依然播放着《歌唱祖国》的雄壮旋律。但是秦岳觉得,这一切欢乐已经和他相去甚远。他,一个人民的敌人,只有低头走路的份儿了。好在,脚下还能登个自行车灰溜溜地转悠。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她。她正远远地从行人道上边迎面走来。 那是日思夜想的倩影啊,他的曼!还是那么姣好的容颜,还是那双美丽的长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秦岳的近视眼尚未将那模糊的倩影看清,只见她已不顾一切,欣喜若狂地向他飞奔而来。他赶快埋下头用力一蹬脚踏,从她身旁溜走了。不知道身后的她,是怎样瞪着艾怨的秀眸,泪流满面,跺着脚骂他这个无情的恋人。 他想,这将是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感谢上苍为他们做了这次戏剧性的安排。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启程的时候,她会追来,留给他铭心刻骨的几声呼唤。 这呼唤,将伴随着他西去,西去……“呼儿——呵,呼儿——呵……” “咝——噗,咝——噗……” 这怪声怪气,忽高忽低的鼾声打断了秦岳的思绪。他睁眼一看,对面座位上,余敬之的头枕靠在白帆的肩膀上,没事人一般,睡得正香。秦岳真佩服这位青年画家,在这种境况下,别人都临渊履薄一般,他却泰然自若,竟有这般佳境! 而白帆一直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像个道行深厚的出家人,心甘情愿为余敬之当着靠枕,面部极度平静,既没有委屈,也没有羞愧。难道说他的心,也这样平静如水吗? 桀骜不驯的余敬之,一夜鼾声如雷,在列车的摇晃中确实睡得又香又甜。当他睁开眼睛时,天已放亮。 透过车窗,余敬之蓦然望见在广漠的荒原上,蜿蜒着一条黄龙般绵延不断的边墙,间隔一段便突起一个敦实高挺的烽火台。想不到,这道边墙,东起山海关,西达嘉峪关,全长12700余里,历经数百年风雨剥蚀,却依然保存得如此完好。“明长城!”他禁不住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 明长城在皮皮草、骆驼刺的陪伴下向西延伸。那像征着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躯体,裸脊露背,接天连地,一直伸向绿的尽头,伸向低矮的土屋、土堡、场院、柴禾堆、麦田、果园以及白杨掩映中的村镇。密不透风,排列整齐的梨园,被一丛丛相亲相偎的钻天杨包裹着,护卫着,只露出如雪似云的粉白色的繁花。同样是白杨包裹的田野里,虽不见一人,却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和正在挥洒着多少代人的心血和汗水,体现着与烈日和风沙搏斗着的不屈不挠的坚韧。他的手就有些发痒。如能将这一幅幅大漠风情描绘下来,传神写意,探索人类无形灵魂的真实,来它个三丈长的“大漠广居图”,定不亚于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也可如沈周那样,在画卷上自题:“画在大痴境中,诗在大痴境外,恰好百二十年,翻身出世作怪”了。也许,这次西去,他将因祸得福,有机会在绘画中另有一番新的领悟,产生气势磅礴之作。 但当他的视线停留在窗内那一身警服上时,他的心又缩紧了。 一个能容纳一百多人的车厢,前边都是自由的旅客,只有后边这两排,是经带队的蒋干部与列车长交涉后,专门留给他们的。车窗北边靠窗口坐的是武警队的指导员,南面靠窗口坐的是另一名武警,带队的蒋干部则坐在边上。真算得上对他们十二人备加“爱护”了。况且,还有五人被带着手铐。怕跳窗?怕跑出车厢?也许,怕发生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些人怎么此刻就成了这三位人民眼中的“宝贝疙瘩”了? 这位一贯心宽体不胖的画家,这位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不通晓的才子,这位毕业于杭州美院的农民的儿子,一向政治嗅觉迟钝,不懂得审时度势,不谙熟察颜观色,还爱将农村民间的顺口溜拿来在城里人面前当笑料的天真的艺术家,连日来心中也像蒙着一层迷雾。 更令他感到大惑不解的是,他们一行蹲在车站站台上等待列 车到站时,蒋干部接到市公安局打来的电话。一个多小时后,又 见一位干警骑车来,交给蒋干部五副手铐。蒋干部面露难色,似乎连他也弄不清为什么非要使用这玩意儿。这五副手铐到底该给谁戴,不该给谁戴?都是些教师、干部,爱脸面的人,戴上这,上车下车多显眼,多不方便。蒋干部与指导员商量了半天,最后将铐子交给了指导员。他说他没见过这玩艺,不会侍弄。 这玩艺确实是人人最忌讳的不祥之物。这十二人也没见过。 只见书上写有“银铛入狱”这种语汇,却未曾见过真正的“银铛”是个什么样儿,又怎样“入狱”。只知那是对杀人放火、偷盗抢劫之类的犯罪分子所使用的戒具和罪有应得的惩罚,与他们这些自以为有知有识非偷非盗的文明之人,党的国家干部,按理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蒋干部让精熟此道的指导员去戴,他则无奈地拿出名单,从头一名念起,一气念了前面的五人——没办法,该上谁谁就自认倒霉吧。 在戴铐之前,被点上名的五人,惊惧得胁肩累足,双腿打颤,面如土色,已是如临刑场,身子软塌塌瘫成一堆,半晌立不起身来。 蒋干部知道这些知识分子遇事好琢磨,顾虑多,便和颜悦色地做思想工作:“不必害怕,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一路路途遥远,怕出意外,是出于对大家人身安全的考虑,没有别的意思,希望给予配合吧。”。 随后,那位指导员便将手铐一副副打开。那五个人依然是一 脸悲色,却一个个乖乖伸出双手就“擒”。 现在这五人,就分别被安排在每排座位的中间,不仅低头耷脑,而且将锁住的双手尽量藏进袖筒里或夹在双腿间,变换着难耐的坐姿,生怕让过路的人瞅见。 其实车厢里的那些自由旅客在看到那两位武警和这一行缄默无语、低头耷脑的人后,就明白了一切,个个像躲瘟疫似地挤到了前边,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甚至连小孩也被他们的家长嘱咐了什么,小脑袋不敢往这边转。 但时间长了,孩子们还是妗以按捺得住,老是扭动着小脑袋伸长脖颈朝后张望。 有两个四五岁的孩子,自以为懂事儿,还边看边悄悄嘀咕。 小女孩问:“妈妈说,这些被押的人是坏人,是妖怪,你看像吗?” 小男孩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嗯——不像。西游记里的妖怪不都是绿脸红胡子,手像老鹰爪子,头上还长着角呢。” “可他们脸上脏兮兮的,头发、胡子像堆乱草,连头都不敢拾,不是妖怪是啥?” “我看不像。” “我说像。” “不信。咱瞧瞧去。你敢?” “去就去,动物园的老虎都不怕,那儿有警察叔叔守着,怕啥?” 说着两人就跨着步子勇敢地朝后排走来。走近前,小手指远远点着数儿:“一个,两个……” 小女孩惊叫着:“啊,这么多,一共十二个妖怪哩。”小男孩高声纠正:“不对,是人。” 余敬之一听,从窗口转回了头。他本想对孩子们说:对,是人。想起自己的身份,还是不敢开口,只朝两个孩子笑了笑。 谁知中间座的一个戴手铐的,不知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还是咋的,竟抬起了头,激动得想抬手去摸摸这小男孩,却无意中亮出了手铐。 一看那明晃晃的圈儿和举在一起的双手,小男孩惊呼:“真是 妖怪!” 小女孩吓得哇一声哭着跑了。 带枪的警察断喝一声:“快走开!”小男孩也吓得跑回到座位上。两个孩子同时受到大人的呵斥。 唉,唉唉!余敬之又从心底里发出了悲天悯人的哀鸣。他深知自己这张嘴已被十二道铁锁牢牢锁住,失却了说话的功能。这上锁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从今往后,只能用心来说,用心来呐喊了。 他看得出来,蒋干部是个软心肠的好人,临上车前还能为他们着想,怕上下车背着行李不方便,就将他们那一个个庞大如山的行李托运。 因家里人听说他们要去的地方奇冷,恨不能将家里所有的棉花票都买了棉花装进亲人的被褥和棉衣中,所以那行囊就显得特别大。 而那个指导员实在可恶,在他们如鸵鸟般驮着大行李包吭哧吭哧由汽车站列队朝着火车站进发时,竟当着街上那么多行人,那么多诧异的目光,有意高声对他们吆三喝四,惟恐别人不知道他的职责,硬是把他们这些人当罪犯看待。 在这众目睽睽的大街上,他们的脸面,已经被撕得粉碎;他们的人格和尊严,也被踩在脚下,踏来踏去,踏成了面粉;他们的斯文,已经彻底扫地了。剩下的,仅如耍猴人牵在手中的猴子一般当着围观的人打圆场。他们就是那脖子上套着绳索的猴子,只能任人耍戏。 一群上学路过的红领巾见到他们,又吼唱起来:“右派,右派,像个妖怪……”并朝着他们头上、身上抛扔石子、纸团。 他们真成了人不像人,鸵鸟不像鸵鸟的妖怪!难道这位指导员真的就置党的政策于不顾?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余敬之瞅了瞅放在行李架上的古琴,他真想取下来,弹一曲《赋得古原草送别》,抒一抒郁积心头的凄凄别情,驱散这车厢内沉闷的空气。因为临出发时他听到了一位姑娘送别情人的呼喊,他的心也被这喊声久久揪扯着。虽然他乡下的妻子不会这样来追赶着汽车向他告别,但妻子托人捎来的五包香烟,却已蓄满着对他的关切,别情和祝愿。还有那千针万线为他赶制的棉衣、被褥……但他仍然未敢妄动。真要取下来弹奏,定会使满车的人当成精神出了毛病。 他想,来日方长,一旦到了目的地,在劳动之余,他有的是弹琴、作画的时间。赋诗和说话一样会招惹祸端,他不能再赋了,要赋,也只能偷偷赋在心里。弹古人的曲子,画大漠绿洲的景色,谁能再说三道四,鸡蛋里挑骨头? 白帆没有一点睡意,也没有让他感到有什么难堪的地方。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使他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看到远远的,绵直千里的祁连山,黄雾弥漫,朦朦胧胧,像遮着轻纱的肌肤一般柔和圆润,第一个从他脑海里蹦出的,竟是“母亲”二字。它多像一位高大雄伟、慈祥和蔼的母亲!那峰顶上浮现的银白色的雪线,不正是母亲滴淌着的乳汁?这乳汁汇聚成无数条银线,浇灌着大片的原野,才孕育出河西走廊上这一块块绿洲。 哦,这母亲不就是哺育我们成长的伟大的党! 白帆怀着一颗虔诚的心,看待这次西行以及路上发生的一切。他认为这都是理应该当的,是党对他们的考验,他甘心情愿地接受这一切。即使让他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义无反顾! 他虽然生在旧社会,却长在红旗下,是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人民教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为了当好这个工程师,他首先要不断净化自己的灵魂。 尽管家庭出身无法选择,但他深信革命道路是可以选择的。那死心踏地跟随国民党军队跑到台湾去的父亲,留给他和母亲的,除了生活上的贫穷,还有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和扣在背上的黑锅。 他是靠母亲给人家当保姆拉扯大的,靠党供给读了师范学校,当上了光荣的人民教师。他痛恨万恶的旧社会,痛恨国民党反动派和他那反动的父亲;他打心底里热爱新中国,热爱共产党。 为了报答党的恩情,他处处严格要求自己,不仅教好各门课程,还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各项文娱活动。他聪明好学,多才多艺,吹拉弹唱无不拿手。已经二十五岁的他,从打学生时就写入团申请书一直写到现在,虽因台港关系始终未被批准,但是,党、团组织对他的教育帮助却从来没有放松过。上面每有新的精神,就督促他写一份思想认识汇报,有时还允许他参加一些党团活动,不断鼓励他上进。 校长对他更是关怀备至。常常组织他的公开教学,几次会上都让老师们选举他为优秀教师。虽然因他的家庭出身问题而每次报到教育局都未能被批准,但他并没有感到委屈,更不会抱怨。 这就够了,这就是党对自己的信任和鞭策!他依然兢兢业业完成党交给的各项教学任务和各种社会活动。 就是在去年的大鸣大放中,他也在会上列举新中国革命和建设事业的一系列伟大成就,义愤填膺地驳斥了报纸上一些人对党的种种责难。他的发言不仅使举座皆惊,就连校长都呆愣了好半天,终于竖起大拇指夸赞道:“高见,高见,政治嗅觉如此灵敏!” 就是到后来,因学校完不成指标,校长做难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得已将他招去,让他以大局为重,为学校排忧解难,完成党交给的这一政治任务时,他也毫不迟疑,毫不犹豫,认为这是党对自己的又一次不同形式的信任和检验,便拍着胸脯一口应承了下来:“毛主席说,除了沙漠,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我们学校若没有百分之一二三的右派,这是违背毛主席教导的,是不符合要求的。我还年轻,正需要好好改造改造,脱胎换骨,从自己的灵魂深处进行一次彻底的革命。”这样,他不但帮助学校完成了右派指标,而且使学校尽快转入了正常的教学工作。这是他最感欣慰的。 当校长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愿意接受怎样的处分时,他自愿选择了最严重最艰苦的——去边远农场参加劳动改造。他决心去后要时时事事严格要求自己,争取三五个月回来后变为一个崭新的具有无产阶级世界观的革命青年,争取尽早入党。 连上车前,公安人员亮出几副手铐时,他也感到政府为他们着想得何其周到,怕有些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精神脆弱的人经受不住考验,寻个短见什么的,万不得已才这么做的。他当时本想伸出手来给大家做个表率,可带队的蒋干部念出的名子里没有自己。这表明组织上对自己是万分信任的,相信他不会做出自绝于党和人民的蠢事。想到这里,他更是感动不已。 此时,随着列车的晃动,他正在心安理得地凭窗远眺,欣赏这梦境般的大漠风光,思绪如潮水般激荡不息。他想,通过这次改造,自己一定会锤炼出一颗火红的心来,一定会磨灭掉那个反动父亲留在他身上的阶级烙印,他的未来会和别的同龄人一样,将有一个光辉灿烂的前程…… 九点来钟,列车才驶进绿树云花渐浓的甘州地界。秦岳大为惊异,才经历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却怎么由槐花飘香的五月一下子进入了桃红梨白的仲春?难道是时间倒流了吗? 如果时间真能倒流那该多好! 秦岳的思绪又回到了去年,那个槐花飘香的季节,那个群情激荡的五月,以及激荡后的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