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的这段论述,为消除文学创作中的一些不良现象,改进文学创作中的一些不足开出了药方。 我留意到,陈彦在谈到生活这本“无字大书”时,用了“读好”一词。结合他的相关阐释,我个人理解,“读好”其实又有两重含义,一是要认真读,二是要努力读懂。认真读的含义自不必说,就是要真正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缺乏责任感,吃苦精神不足,就很难真正深入生活。做到认真读已经很不容易,做到读懂更难。读懂要费更多力气,要有知识积累,还要具备出类拔萃的思考能力和辨识本领。这就像看一台戏、听一段相声,在哈哈大笑或痛哭流涕之后,还要看明白其中的道理,才算是真正看懂了、读通了。古人说:“琴之为器也,德在其中。”讲的也是同一个道理。这就是读好生活这本“无字大书”的意义所在。 如果不认真读“有字之书”,又没能力读好生活这本“无字大书”,会出现什么样的文学景观?陈彦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文学如果只是浮光掠影的表现,肯定会雷同撞衫。” 那么,如何避免尴尬的“撞衫”现象?最可靠的解决办法,还是读好生活这本“无字大书”。 纵观中国文学史,我们可以了解到,我国文学创作的一个优良传统正是读好生活这本“无字大书”。《诗经》能够开创现实主义传统,就因它坚实地立足于生活这本“无字大书”。“十五国风”里的诗歌,更是直接选材于现实,既平实质朴,又富生活情趣。 不妨以诞生在我们齐鲁大地上的诗歌为例来观察和分析。《诗经·齐风》中,有一首诗《鸡鸣》,共分三章:“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这首诗的有趣之处在于,全诗就围绕着“早晨不愿起床”这件事展开。诗里的主人公是一对小夫妻。前两章的前两句,都是女子之语,一大早催促丈夫起床,让他勿耽误公务;后两句则是丈夫不情愿的狡辩,估计说话的时候,还是那种眼睛都不愿睁开的状态,毕竟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第三章则是男子起床后的心理自白。早晨赖被窝,多方给自己赖床找理由,谁还没这么干过呢!人同此心。《鸡鸣》就抓住生活中这样一个小片段,把人物的心理写透了,把人写活了,把诗也写活了。 前不久,记者采访时,陈彦特别谈到创作《装台》的初衷,这个初衷与现实生活息息相关。他说,在文艺团体生活过好几十年,熟悉了一大批艺术家,除此之外,“有一群人,还是总在我眼前晃悠。”这群总在他“眼前晃悠”的,就是装台人。为啥这群人会总在眼前晃悠?他说:“因为工作关系,我与这些人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他们是一拨一拨地来,又一拨一拨地走,当然,也有始终如一,把自己无形中‘钉’在了舞台上的。熟悉了,我就爱琢磨他们的生活。”显然,如果不是对(职业装台)这个群体的人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写不了这么生动,写不了这么深刻。 装台人很辛苦,我们从《装台》中能够获得身临其境的感受。事实上,这份工作的辛苦,我曾多次在现场目睹。因为工作原因,我跟随多家剧团到外地,采访他们送戏下乡或到全国巡演,见证了他们装台、卸台的过程。大多数时候,这些剧团装台、卸台,甚至包括装车、卸车,全都是自家人在干。那些艺术家也要参加,而且还是主力,因为也找不到多少人手。演出前,艺术家一起卸车、装台;演出结束,谢幕之后,放下二胡、琵琶,要继续帮着卸台、装车。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艺术家,才能得到大家照顾,可以到一边歇着,或者干点力所能及的轻快活。不熟悉的人可能难以想象,这活是真正的重体力活。有时候,一只灯就上百斤重。要是再有大山、大树、楼房、车辆之类的大型道具,分量可想而知,搬动之费劲不言而喻。另外,到外地巡演时,那些拉道具的大车,往往白天限行,三更半夜才能开进剧院停车场。装卸车自然也得顺着这个时间来。这么一折腾,就更辛苦了。 还有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一点是,陈彦对现实生活的思考是多层面的。比如,在讲述装台人的故事的时候,在描写他们人生沉浮的时候,他还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些职业装台人与台上演员之间,到底体现着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他这样描述自己的思考结论:“装台人与舞台上的表演,完全是两个系统、两个概念的运动。装台人永远不知道,他们装起的舞台上,那些大小演员到底想表演什么,就需要这么壮观的景致,这么富丽堂皇的灯光?而舞台上表演的各色人等,也永远不知道这台是谁装的,是怎么装起来的,并且还有那么多让人表演着不够惬意的地方。反正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装台的归装台,表演的归表演。两条线在我看来,是永远都平行而交会不起来的。”这个论点很新鲜,很深刻,很有思辨色彩。这种思考和这些结论,为作品“点睛”,给作品增重,让作品中的现实超越了生活中的现实。 到生活中去,读好生活这本“无字大书”,实现作品的“超越之美”就有了坚实的基础。再退几步讲,努力去读生活这本“无字大书”,作品至少也能做到与众不同,无须担心“撞衫”了。于国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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